A064 Nat Hum Behav | 挣脱“一视同仁”的枷锁：社交自由如何引爆人类合作天性？
来源：公众号 PSY-Brain_Frontier ｜ 发布：2025-10-02 ｜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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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信息
Title:Social networking agency and prosociality are inextricably linked in economic games
发表时间：2025.9.24
Journal：Nature Human Behaviour
影响因子：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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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为什么“看人下菜碟”反而是件好事？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复杂的社交决策。
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钱借给信誉良好的朋友，但对有过失信记录的人则会三思而后行；
我们会与志同道合、勤奋可靠的伙伴深度合作，但对那些总想“搭便车”的同事则会保持距离。
这种区别对待、因人而异的社交策略，有时被略带贬义地称为“看人下菜碟”。但这种行为真的应该被负面看待吗？或者说，这恰恰是人类在复杂社会中生存和发展所必需的、一种高度演化的智慧？
有趣的是，当我们把目光从现实世界投向研究人类合作的实验室时，会发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许多旨在揭示人性本质的经典经济学实验中，为了简化模型、便于分析，研究者常常设定一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规则：参与者必须对所有互动对象采取完全相同的行动，即“一视同仁”。这就像强迫一个人，要么必须同时信任他通讯录里的所有朋友，要么一个都不能信任；要么与团队里所有成员合作，要么选择背叛所有人。
这种“一视同仁”的限制，是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了人类亲社会行为的真正潜力？如果我们打破这道枷锁，赋予实验参与者在真实世界中拥有的那种“社交网络能动性”（social networking agency）——即自由地对不同邻居采取不同行动的能力——将会发生什么？这正是西北工业大学王震团队联合国内外多家机构的研究者，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人类行为》上的一项研究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他们的发现，不仅挑战了我们对合作行为的传统认知，也为理解人性的复杂与伟大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省流总结
- 核心问题： 传统行为经济学实验强制玩家“一视同仁”，这种不切实际的设定是否系统性地低估了人类的合作潜力？如果给予玩家区别对待不同邻居的自由（即“社交网络能动性”），合作、信任与公平的水平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 核心方法： 研究者设计了两种玩家角色——“受限玩家”（必须对所有邻居行动一致）和“自由玩家”（可对每个邻居单独行动），并将他们置于囚徒困境、信任博弈和最后通牒博弈这三种经典的经济博弈场景中进行对比实验。
- 核心发现： 社交自由（即环境中“自由玩家”的比例越高）能够普遍且显著地提升合作、信任与公平水平。这种自由不仅创造了更高的集体财富，更令人惊讶的是，在一个完全“自由”的环境中，它还实现了比完全“受限”环境更低的不平等。
- 核心启示： 人类天性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倾向于合作。许多实验中观察到的“自私”行为，可能并非源于人性本恶，而更多是对不合理、不自然的环境限制的一种理性适应。现实世界中繁荣的合作，恰恰依赖于我们能够精准识别、记忆并区别对待他人的智慧。
研究背景与动机：
实验室里的“合作”，离现实有多远？
合作，是人类社会繁荣的基石。从家庭的维系、社区的和谐，到国家的运转、全球问题的应对，无不建立在个体与群体间的合作之上。因此，理解合作的起源、演化和维持机制，始终是社会科学、行为科学乃至生物学领域的核心议题。
为了将复杂的社会互动简化为可控、可量的决策模型，科学家们开发出了诸如“囚徒困境”、“信任博弈”和“最后通牒博弈”等一系列经济博弈范式。它们就像是研究社会行为的“显微镜”，帮助我们洞察在特定规则下，人们如何权衡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从而揭示合作、信任与公平的内在逻辑。
近年来，为了让实验更贴近现实，研究者开始将这些经济博弈置于社会网络结构中进行。毕竟，在真实世界里，我们并非与所有人随机互动，而是嵌入在一个由亲友、同事、邻居构成的特定网络中。然而，即便是这些网络博弈研究，大多也继承了一个关键的简化假设：玩家在每一轮决策中，必须对网络中的所有邻居采取完全统一的行动。例如，在囚徒困境中，你只能选择“同时与所有邻居合作”或“同时与所有邻居背叛”。
本研究的动机，正是要正面挑战这一“不切实际的约束”。研究者敏锐地指出，这种约束忽略了人类一项至关重要的核心能力——主动管理和利用社交关系，即“社交网络能动性”。这种能动性的本质，就是区别对待：我们能够记住谁是可靠的合作者，谁是自私的背叛者，并据此调整我们未来的互动策略。一个无法惩罚背叛者、也无法额外奖励合作者的系统，在现实中是难以想象的。因此，之前的研究可能因为这个方法论上的局限，系统性地低估了人类的亲社会潜力，从而描绘了一幅比现实世界更为悲观的人性图景。
研究问题：
当社交的“枷锁”被打开
基于上述背景，该研究旨在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实验，系统性地回答以下三个层次递进的问题：
- 行为层面： 赋予个体“社交网络能动性”（即让他们从“受限玩家”变为“自由玩家”）是否能提升他们的亲社会行为？具体表现为，在囚徒困境中，合作的频率是否会更高？在信任博弈中，人们是否愿意表现出更多的信任？在最后通牒博弈中，分配方案是否会更趋于公平？
- 结果层面： 这种能动性的提升，对整个群体的宏观经济结果有何影响？具体来说，它会如何改变群体的总财富（收益）和财富分配的公平性（用基尼系数衡量的不平等程度）？
- 策略层面： 在一个越来越“自由”的环境中，人们的决策策略（即行为表型）会如何演变？是“自私者”会大行其道，还是“合作者”与“条件合作者”（如采取“以牙还牙”策略的玩家）的比例会增加？
实验设计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研究团队招募了2205名参与者，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在线经济博弈实验。实验的核心设计精巧而有力。
实验框架
所有参与者被随机安排在一个 7x7 的虚拟网格（lattice network）上，每个人都有四个固定的邻居。他们需要与这四个邻居进行长达50轮的经济博弈。玩家的类型和邻居关系在整个实验过程中保持不变。
三大经典博弈
实验涵盖了三种经典的经济博弈，分别用于测量不同维度的亲社会行为：
- 囚徒困境 (Prisoner's Dilemma): 测量合作水平。玩家在“合作”与“背叛”之间选择，双方都合作收益尚可，单方背叛则背叛者收益最大，双方都背叛则收益最差。
- 信任博弈 (Trust Game): 测量信任与互惠水平。玩家A（信任人）决定将多少钱给玩家B（受托人），这笔钱会增值（如变为三倍），然后玩家B决定返还多少给玩家A。
- 最后通牒博弈 (Ultimatum Game): 测量公平观念。玩家A（提议人）提议如何分配一笔钱，玩家B（回应者）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如果拒绝，则两人都一无所获。
核心操纵变量：“受限” vs. “自由”
这是整个实验设计的灵魂所在，通过设置两种截然不同的玩家类型，研究者得以精确地操纵“社交网络能动性”这一变量（参见下表）。
实验条件设置
为了系统地考察社交自由度从无到有、从少到多的渐进影响，研究设置了五个实验组别，巧妙地改变了“自由玩家”在总人口中的比例：
- 控制组 (Control): 0% 自由玩家 (全体为受限玩家，模拟传统网络博弈实验)
- 混合处理组 (Mixed Treatments): 分别包含 25%、50% 和 75% 的自由玩家
- 完全自由组 (Full Treatment): 100% 自由玩家 (全体为自由玩家，模拟更真实的社交环境)
核心发现
实验结果清晰而有力，数据讲述了三个关于自由、财富与人性的关键故事。
故事一：自由孕育亲善 (Freedom Breeds Prosociality)
研究最核心的发现是，赋予玩家区别对待他人的自由，能够普遍且显著地提升所有形式的亲社会行为。这种效应并非局限于某一种特定的博弈，而是在合作、信任和公平三个维度上都得到了验证，显示出其强大的普适性。
- 在囚徒困境中，合作水平飙升： 在完全受限的控制组中，合作行为非常罕见，平均合作频率仅为15%。然而，随着自由玩家比例的增加，合作水平稳步攀升。在完全自由的群体中，平均合作频率达到了惊人的81%，是控制组的五倍还多。
- 在信任博弈中，信任与互惠蔚然成风： 自由同样极大地促进了信任。在控制组中，信任人平均只愿意委托1.41个代币。而在完全自由组中，这一数字跃升至4.16个代币，几乎将自己的全部资源都托付给了邻居。相应的，受托人返回的金额也呈现出类似的增长趋势。
- 在最后通牒博弈中，公平观念得到强化： 尽管效应幅度不如前两个博弈那样巨大，但趋势依然明确。在完全自由的环境中，提议人提出的分配方案（平均3.49个代币）显著高于完全受限的环境（平均3.09个代币），表明他们更愿意做出公平的提议。
这一系列结果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社交网络能动性是解锁人类亲社会潜能的“万能钥匙”。无论是建立合作、传递信任还是维护公平，允许人们进行精细化的、基于个体判断的互动，都是至关重要的前提。
故事二：通往共同富裕之路 (The Path to Common Prosperity)
更多的亲社会行为自然带来了更好的经济结果。研究发现，赋予玩家社交能动性，不仅让个体受益，也显著增加了整个群体的累计收益（财富）。在所有三个博弈中，自由玩家的财富普遍高于他们的受限同伴。然而，关于财富分配的故事则更为复杂和精妙，揭示了一个“不平等的悖论”。
- 财富的增长： 随着自由玩家比例的增加，群体的总财富稳步增长。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更高的合作与信任减少了内耗，创造了更多的价值。
- 不平等的悖论： 研究者使用基尼系数来衡量财富不平等程度，发现了U型变化的趋势。在纯粹受限（0%自由）和纯粹自由（100%自由）的环境中，不平等程度都相对较低。然而，在混合群体中，尤其是在自由玩家占少数的25%组别中，不平等程度会急剧上升，之后再随着自由玩家比例的增加而逐渐下降。
这个发现极具启发性。它表明，不平等的根源可能并非自由本身，而是自由（或能动性）的不对称分配。
- 在0%自由的环境中，所有人都被束缚手脚，无法施展策略，导致了普遍的低效和低收益，这是一种“共同贫穷”式的平等。
- 当少数人（25%）获得自由后，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策略优势，精准地与合作者互利，同时避免被背叛者剥削，而大多数受限玩家则缺乏这种能力。这导致了自由者与受限者之间巨大的财富差距，从而推高了整体的不平等。
- 随着自由玩家的比例不断提高，越来越多的人获得了这种策略能力，少数人的优势逐渐被稀释。当达到100%自由时，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能够自由地选择和优化自己的社交策略，最终在更高的财富水平上实现了新的、更健康的平等，即“共同富裕”。
这个过程揭示了社会或经济转型中一个深刻的模式：引入自由的初期可能会暂时加剧不平等，但如果这种自由最终能够普及到每个人，它将成为通往更高水平的繁荣与公平的必经之路。
故事三：人性的“变脸” (The Unmasking of Human Strategy)
如果说宏观结果令人振奋，那么微观层面的策略转变更令人震惊。通过数据挖掘技术，研究者识别出了三种典型的玩家行为类型（或称“行为表型”）：
- 亲社会型 (Prosocial): 倾向于无条件合作、信任或提出公平方案。
- 条件合作型 (Conditional): 采取“以牙还牙”或类似的互惠策略，根据邻居之前的行为来调整自己的决策。
- 反社会型 (Antisocial): 倾向于背叛、不信任或提出不公平的方案。
实验揭示了，环境的改变（从受限到自由）如何戏剧性地改变了这三种人群的比例，仿佛让参与者集体“变脸”。
- 惊人的转变： 在囚徒困境的控制组中，高达84%的玩家表现为“反社会型”！然而，随着自由玩家比例的增加，“条件合作型”和“亲社会型”的数量急剧上升。在100%自由的群体中，“反社会型”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57%的条件合作者和36%的亲社会者。信任博弈也呈现了类似的趋势，反社会型玩家的比例从75%骤降，而亲社会型玩家则在完全自由组中占据了83%的绝对主导地位。
这一发现有力地挑战了将“自私”或“利他”视为稳定不变的人格特质的观点。它揭示了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环境的适应，而不仅仅是内在天性的流露。在那个不允许你精准奖惩、好人坏人只能一锅端的受限世界里，为了避免被剥削，最“理性”的生存策略或许就是先发制人地选择背叛和不信任。这种看似“反社会”的行为，实际上是对一个功能失调的系统所做出的无奈适应。一旦环境允许人们进行精细化的互惠互动，人性的善良和智慧便会迅速占据上风。
Computational and theoretical analyses elucidate the observed experimental results.
编辑部观点：
洞见真实世界中的合作智慧
这项研究无疑是对社会困境和合作演化研究领域的一次重要“纠偏”。它以坚实的数据证明，过去许多基于“不切实际的约束”的实验模型，可能描绘了一幅过于悲观的人类合作图景。正如研究者在论文中所言：“现实比经典经济博弈迄今为止所揭示的更具合作性”。
这项研究的价值远不止于学术界。它将能动性（agency）、自主权（autonomy）和互惠（reciprocity）这些心理学的核心概念，与社会经济结果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当人们被赋予选择、判断和区别对待的权力时，他们更有可能采取负责任和亲社会的行为。这不仅是经济博弈的结论，也深刻地呼应了我们对人类心理和社会动态的普遍认知。
其对现实世界的启示是多方面的：
- 组织管理： 在团队管理中，僵化的、“一刀切”的合作模式往往效果不佳。给予团队成员一定的自主权，让他们可以根据同事过往的贡献和信誉来动态调整协作方式，建立基于互惠的信任关系，或许更能激发团队的整体效能。
- 平台设计： 在线社区、共享经济平台或加密货币社区的设计中，一个有效的声誉系统、清晰的奖惩机制以及让用户能够“用脚投票”（选择与谁互动）的功能至关重要。这些机制的本质，正是在虚拟世界中赋予用户“社交网络能动性”，从而抑制“搭便车”行为，促进社区的健康和繁荣。
当然，任何研究都有其边界。该研究也坦诚地指出了自身的局限性，例如实验中的网络是同质化且静态的，而真实世界的社交网络是异质且动态变化的；互动是匿名的，排除了身份、声誉和群体认同等重要因素的影响。未来的研究可以在更复杂的网络结构中，或引入声誉效应后，进一步探索社交能动性的作用。
最终，这项研究告诉我们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合作智慧，不在于盲目地“一视同仁”，而在于拥有精准识别、记忆和区别回应他人的能力。正是这种建立在自由和互惠基础上的“社交网络能动性”，构成了人类社会那复杂而又坚韧的合作基石。它并非人性的弱点，而是我们演化至今最宝贵的优势之一。
Abstract
The awareness of individuals regarding their social network surroundings and their capacity to use social connections to their advantage are well-established human characteristics. Economic games, incorporated with network science, are frequently used to examine social behaviour. Traditionally, such game models and experiments artificially limit players’ abilities to take varied actions towards distinct social neighbours, thereby constraining their social networking agency. Here we designed an experimental paradigm that alters this agency and applied it to the prisoner’s dilemma (N = 735), trust game (N = 735) and ultimatum game (N = 735) to investigate cooperation, trust and fairness. Granting participants greater network agency led to more prosocial behaviour across all three economic games, resulting in higher wealth and lower inequality compared with control groups. These findings suggest that incorporating social networking agency into experimental designs better captures the prosocial potential of human behaviour.
Author information
共同第一作者#1: Danyang Jia
School of Cybersecurity, and School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ptics and Electronics, Northwestern Polytechnical University, Xi’an, China.
西北工业大学，网络安全学院、光电与智能研究院
共同第一作者#2:Ivan Romić
School of Cybersecurity, and School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ptics and Electronics, Northwestern Polytechnical University, Xi’an, China.
西北工业大学，网络安全学院、光电与智能研究院
Center for Computational Social Science, Kobe University, Kobe, Japan.
日本神户大学，计算社会科学中心
通讯作者: Zhen Wang（王震）
School of Cybersecurity, and School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ptics and Electronics, Northwestern Polytechnical University, Xi’an, China.
西北工业大学，网络安全学院、光电与智能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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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解读基于：Social networking agency and prosociality are inextricably linked in economic games，Doi: 10.1038/s41562-025-02289-0。核心图表、方法细节、统计结果与讨论见原文及其拓展数据。点击左下角 “阅读原文” 可跳转到论文源网站界面。
分享人：饭哥
审核：PsyBrain 脑心前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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